奔驰的“火车头”

2016-02-18 08:54:01 [来源:湖南日报] [责编:戴瑶霖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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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光明日报记者 唐湘岳 龙军 通讯员 周彩丽

    张吉怀铁路2016年动工!这是湖南省西部地区人民盼望已久的喜讯。

    然而,牵头规划推进这条铁路的人,却没能等到新年。湖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成员、副主任、湖南省重点建设项目办公室主任左亭,在2015年11月17日,走完了他51年的人生。

    左亭去世后,干部群众纷纷向本报记者反映,左亭用权为民,严于律己,干实事重效率,是一个“三严三实”的好干部!

     “人呐,官多大、职务多高都不重要……关键是你在现任的职务上,兢兢业业做事了没有”

    衡阳车站站台,站内的干部职工在等着、望着,他们要等的人是左亭。

    1986年从北方交通大学毕业后,左亭就与铁路打起了交道。2002年,他调任衡阳车站站长,当时车站处于困境。衡阳站是特等站、客运货运大站、京广线枢纽,管理不好,受影响的不仅是一个站,更是全线乃至全国。

    货运量少,找!

    客运量低,改!

    人心涣散,稳!

    左亭提出领导干部降低奖金比例,将奖金向一线员工倾斜,并带头执行。左亭把他获“铁道部青年科技拔尖人才”的1万多元奖金拿出来放进集体奖金盘子里。同事劝他:“这是给你的,分给大家不合适。”左亭摆摆手: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
    举措见了成效:生产任务大幅增长,生产成本得到控制,安全处于稳定可控状态。车站连续两年生产经营考核被上级评为优秀。

    2004年,左亭获得铁道部最高荣誉称号——“火车头奖章”。

    2005年,“火车头”开到了铁道部运输局。左亭先后担任运力资源策划部暨有线运力处处长、新线运力处处长,参与铁道部新建和改建项目的论证,写了十几篇专题调研报告,提出的许多有价值的建议均被采纳。

    2007年10月,已在铁道部任职的左亭出差途经衡阳。得知这个消息,衡阳车站的干部和职工在站台上等着,只为了在列车停留的10分钟里,和左亭握个手,说说话。时隔多年,原衡阳车站干部邓和平还忘不了这一幕:“左亭工作能力强,为人厚道,让我们佩服、尊敬。是的,他就是那个带领我们不断争先的‘火车头’。”

    2008年,“火车头”驶入了沪昆铁路客运专线湖南公司。每年春节左亭都主动申请留在公司值班,除夕夜在食堂吃年夜饭,大年初一带队到施工现场慰问。负责沪昆铁路在怀化的征地拆迁工作时,他3个多月就完成5000多亩红线征地的征收、1万1千亩零星用地的征收、14余万居民的拆迁工作,创造了项目征地的“怀化速度”,其间没有一个人上访,没发生一起群体事件,创造了“路地和谐”的“怀化经验”。

    “火车头”一路驰行,一路领先。

    2012年,国家加快铁路建设步伐,此时湖南铁路路网规模偏小,等级不高,发展不平衡。省政府领导急需引进一名懂得铁路工作的“干将”,担任湖南省发改委铁路建设办公室主任。中国铁路总公司推荐了时任沪昆客专湖南公司副总经理的左亭。

    左亭十分清楚这次转轨意味着什么:任务重了,从负责一条铁路到负责湖南全省的铁路;工资低了,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。

    左亭回应:“组织需要我,认为我能在这个岗位上发挥作用,我就服从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有什么要求吗?”问话的是省委组织部领导。“没有!”汽笛鸣响,“火车头”加足马力向新目标前进。

    摊开“湖南省铁路十三五规划示意图”,六纵六横的铁路线覆盖全省。湖南省发改委重点办副主任陈江平介绍:“这些线路基本上是左主任争取来的。他甘愿放弃优厚待遇到这个岗位上来,湖南省铁路的高速发展他功不可没啊。”

    怀邵衡铁路、黔张常铁路、渝长夏铁路……三湘大地上,一条条铁路,在“火车头”和同志们的努力下不断延伸。左亭担任铁路建设办公室主任数年来,湖南省铁路建设完成投产里程近1000公里,完成投资1134亿元,其中2014年开工项目投资规模达1000亿元左右,是历年湖南铁路投资额度最多的,建成铁路和在建铁路投资也一直位列中部六省前列。湖南省委书记徐守盛、省长杜家毫多次批示赞扬湖南的铁路工作。

    省发改委干部唐承生记得左亭说过的话:“人呐,官多大、职务多高都不重要,有多大能耐多大本事也不重要,关键是你在现任的职务上,兢兢业业做事了没有。不好好做事,只想着自己捞好处,部下是不会服你的。”

     “面对各种利益诱惑,面对各种人情说项,要始终守住一条底线,廉洁自律、依法合规”

    火光、消防员、惊慌的人群……

    2004年12月,长沙黑石铺一铁路液化气站发生爆炸。时任广铁集团长沙总公司安监室主任的左亭赶到现场时,人群正被紧急往外疏散,他却坚守在了最前线。

    事后有人问:“别人往外跑,你往前靠。站里还有几百吨液化气,一旦失控,后果不堪设想,你不怕?”

    左亭回答:“这么大的事故,原因没查清,责任没认定,措施没到位,我怎么能跑?”

    曾多次分管安全工作的左亭深知,对于铁路、对于列车,安全比天大。

    2012年5月,左亭组织安全生产检查,在冷水江市境内一个施工标段的二号炸药仓库进行安全宣讲,特别强调炸药和雷管要分开领料。宣讲完已近中午,左亭一行人离开,车行了10多分钟,他突然对司机说:“我不放心。调头!”

    施工单位的人愣住了,半小时前离开的安检人员居然杀了个回马枪。回到仓库,左亭发现施工队仍然违反安全规程将炸药和雷管混领,当即对该施工队伍进行严肃处理,并在沪昆高铁湖南段进行了通报批评。左亭的直觉,使可能发生的重大事故消灭于萌芽中。

    左亭在2012年述职报告中写道:“高铁的廉政建设和高铁的安全质量一样,事关中国高铁建设的成败,如何做到‘工程优质,干部优秀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项艰巨任务。”

    同事蒋全回忆:“左亭下工地检查安全,就到食堂吃饭,员工吃什么他吃什么,不开小灶不去饭馆。左亭说廉政工作要从小处抓起,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安全员。”

    特派员徐成进的笔记本上,记录着左亭对工作的要求:“做稽查工作,不要怕得罪人,要为国家和人民当好黑包公,管好每一分钱。哪怕只有几百、几十、几毛,只要有问题,就要拿出来整改。要做好人民的卫士,自身得过硬!”

    左亭过得硬。稽查办负责财务的同志记得,左亭分管稽查工作两年来,从没到稽查办报过发票领过补助。儿子考上清华大学,左亭没有请客。妻子朱曼君是长沙铁路办事处一名普通会计,有一次跟左亭说想调动工作,左亭说:“你在这里工作挺好的。”朱曼君从此不再提这事。

    左亭写道:“面对各种利益诱惑,面对各种人情说项,要始终守住一条底线,廉洁自律、依法合规。得罪人了可以修补,人犯罪了则不能弥补。”

    左亭去世后,去他家的同事胡建生很惊讶:“想不到一个副厅级领导,管钱管物,家里却这么寒酸。”

    走进拥挤的、车都难开进的老旧小区,上没有电梯的5楼,进入左亭家。房子是2001年他在广铁集团工作时买的分给铁路职工的集资房,不到100平方米。客厅里摆放着老旧的沙发、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,厕所的天花板上墙漆已经剥落。

    爱人曾抱怨左亭调到发改委后收入变少,左亭说:“要那么多钱干什么,吃碗辣椒炒肉就是幸福。跟谁比就决定了你的心态,不要去追求这些。”

    左亭人生的最后一顿饭,是同事从食堂打来的盒饭,他边吃边看材料。

    走的时候,左亭穿的是一双旧皮鞋。朱曼君说:“鞋底磨坏了,他拿去钉好继续穿。总说还能穿,不肯买。”

    与左亭在衡阳车站共事的党委书记刘锦阳对记者说:“我们只共事了两年,但我们亲如姐弟。他关心我退休后的生活,我关心他心里是否敞亮。面对诱惑,他始终保持初衷,正直、向上。他把工作当事业,而不是升官的跳板。他是党培养的好干部。”

     “要树立正确的幸福观,要对社会有所贡献”

    左亭走得太急。

    2015年11月17日18时30分,他从书房出来,对朱曼君说不舒服。朱曼君拿了把椅子让他坐下。左亭瘫倒下去,就再也没有醒来。电脑上,是他第二天开会要用的材料。

    医生判断为突发性脑溢血。病来得突然,但是早有征兆。

    晚上零点左右睡,早上7点半到办公室,这是左亭的作息规律。他的工作笔记本上列着5条铁路的事项:娄邵铁路和石长铁路的开通,张吉怀铁路的开工,常益长铁路的前期协调,蒙华铁路的拆迁。

    每条铁路的背后,是投资,是扶贫,是经济发展,是百姓通行。实地调研,向国家发改委等单位进行衔接汇报,与各设计院商议设计方案,与各市州县进行协调……一条铁路从动议到开工建设的10多个步骤,左亭都要一一落实。

    左亭的急切写在他的《延安学习建言》中:“虽然湖南近几年铁路得到长足发展,但湘西、湘南等老少边穷地区还存在大量的铁路空白地区,严重地制约了当地经济社会的发展,沿线人民群众盼望铁路的心情十分强烈。”

    十分强烈的,还有左亭那一副渴望老百姓早日脱贫的火热心肠!

    湖南省武陵山片区旅游、矿产和农副产品资源丰富,但运输主要依靠公路,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落后,是国家扶贫攻坚区。左亭提议在片区修建怀邵衡铁路,为了使该铁路可行性研究获得批复,左亭一年内15次到北京向国家有关部委汇报,争取国家部委的支持,项目最终成为国家发改委重点推进的16个项目和中国铁路总公司首批上报的8个项目之一。

    同事颜彪问左亭:“从沪昆公司调到发改委,后不后悔?”左亭笑了笑:“苟利三湘交通以,岂因私利避趋之?何况现在服务的舞台更大了。”

    8天没换衣服了。

    2015年4月20日,左亭刚从铁路部门汇报完工作返回长沙,家都没进,就与国家稽查组一行到湖南省澧县、冷水江市稽查,白天在基层看项目,晚上听取国家稽查组反馈意见,部署县市整改工作。左亭身上的衣服汗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第8天,冷水江市发改委同志提议去买一件换洗衣服,左亭笑了笑:“我们铁路人早就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是肯抽出一点时间住院,就不会走这么早。我应该多催催他啊!”2015年11月17日,医院抢救室外,左亭的同学高红梅哭诉着。

    2015年4月,因身体不舒服,左亭前往湘雅医院检查。在医院工作的高红梅发现左亭脸色很差。医生建议左亭住院做全面检查。左亭说:“等闲下来再来。”6月,高红梅问他:“去住院了吗?”左亭仍回答:“过几天再看。”

    脸色发黑,左亭仍在办公室写材料;左胸口疼痛,左亭开会时拿东西顶着;脚已经不能轻易抬到汽车踏板的高度了,他坚持着登上工作的汽车……

    11月13日,左亭与吴民乐一起去中国铁路总公司经济规划研究院汇报。

    11月14日,周六,左亭回老家望城区看望父亲。刚待了十几分钟,来了3条短信。他把短信拿给父亲看,说:“爸,我有事,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15日,周日,左亭在家写汇报材料。

    16日,左亭与省重点办陈江平、彭小沙、胡建生商量工作,接待湘潭市发改委两位同志的来访。

    17日,左亭与广西发改委调研组交流,向前来汇报的永州市重点办同志交代工作,批阅了一些材料。下午,左亭比平日早一点离开办公室。

    回到家,左亭一头扎进书房,打开电脑。在他的日程安排上,11月18日上午沪昆动车所征拆协调会、下午沪昆外电源协调会,晚上前往岳阳开会……

    可是,极速飞奔的“火车头”,再也跑不动了。

    湖南省发改委主任谢建辉对记者说:“左亭太实在、太敬业了,实在到自己身体有病都忘了。在他的心里事比天大!”

    同事纷纷写诗悼念左亭:“重点建设忙,左公扛大梁。积劳成疾撒人寰……”“废寝忘食事躬亲,四处奔波常进京……全为百姓路畅行。”

    左亭的儿子左庆宁说:“父亲太忙了。我考上了清华大学,他没有送我去北京,但他交代我,大学是个思想活跃的地方,要树立正确的幸福观,要对社会有所贡献。”

    生命的列车,你虽然停止,“火车头”精神继续前行!

    (原载2月17日《光明日报》)